夥伴關係
從個體走進群體的生活交織
作者/蕭靜惠 新北市慈芳關懷中心工作者
會員因為精神疾病而一路顛簸起伏的生命,被藥物掌握的身體能有什麼解方?我們試著在社群生活裡找可行的各種方程式,生活裡創造正向意義感,讓身體記憶的挫折和壓力有舒展的機會。而生活能承接多大力度的震盪?生命能被影響到什麼程度?生命與生命之間又能同行走多遠?關鍵是會所裡老生常談的夥伴關係。本篇為新北市慈芳關懷中心的工作者靜惠,進入慈芳的生活經驗,從「沒有關係」開始,談起會員與工作者相互協作過程中,關係質變的關鍵,以及夥伴關係真正要影響社群走向什麼價值。
夥伴關係從承認我們「沒有關係」開始
會所裡最嚮往或朗朗上口的是夥伴關係。每個人對夥伴關係有不同的想像,夥伴與肩並肩、夥伴與平等、夥伴與好關係,所有美妙關係的文字都在會所裡被放大投射。好像踏進所謂的會所,開始聊天,就會自然地擁有夥伴關係,或擔心被說做不到夥伴關係的樣子。
想像一個畫面,當會員和工作者的關係如果不好,會所運作一定不好;另一個畫面是,會員和工作者的關係好,這個會所社群可能有很好的運作,但也可能是在友好關係底下,會所仍運作不起來。所以會員與工作者的關係,如果只是被形容成友好或尊重,是不夠的。聊天是摸索 關係的方法,然而表面的友好,不代表我們有關係,倒不如誠實接受一開始我們真的什麼關係也沒有。會員與工作者從沒有關係開始,試著從各種相處經驗和課題裡,去累積彼此真實的關係。因此,以下我們不談各種關係想像的粉紅泡泡,而是要進入在實際相處上我們會遇到的各種101 題,來刺激思考什麼是夥伴關係。
相處第一題:會員能跟工作者做好朋友嗎?
在會所裡因為友好的互動氣氛,或者因為長時間一起為共同的事情 努力合作,人與人之間會慢慢有不同的關係。會員想跟工作者當朋友是很容易有的想法,特別是會員作為精障者,長期面臨社會關係的失落, 進而渴望跟人有連結。在長期失落與匱乏的關係經驗裡,會所強調夥伴 關係,很容易讓長期穿梭在不同服務系統下的會員們,自然會期待、想 像自己能在會所跟工作者做朋友或更親近。會員在工作者友好的互動中, 滿足人際關係的需要,比如「誰可以多跟我講話」、「誰可以多陪我多 關心我」,可能還有「誰可以當我的男朋友或女朋友?」。套著會員和 工作者的角色,跳著「會員渴望靠近,工作者保持距離但不想被討厭」 的關係之舞。
工作者時常會經驗到自己這支舞跳得卡卡的,卻也因為夥伴關係強 調互動的是人不是病人,在關係相處卡關時,工作者不會把視角轉向這 是病人來弱化會員;而是願意停下來面對難搞的人,再難搞的關係都不 輕易將會員扣回病人的位置。有別於專業關係在角色和關係的單一作法, 夥伴關係能在關係裡拿捏不同空間來回應會員渴望關係或親近的期待。
然而,初期無論是會員或是會所工作者,其實多是陷在關係裡無法 誠實說話的取巧裡。回想我們每個人過去,是怎麼交朋友的呢?在國小、國中、高中,我們有因為大家是正常人,而跟每個人都變成朋友嗎?並 沒有。全班這麼多人,可能成為朋友的,就那兩、三個人,我們交朋友 是因為彼此合不合、談不談得來、討不討厭。所以,會員問能不能跟工 作者當朋友?不是問會員和工作者在「身分」能不能當朋友,而是「個 性」上某某某能不能成為朋友。
在不能的時候,必須有勇氣去看為什麼我們不能當朋友。工作者回 覆會員能與不能當朋友,分成兩個層次:第一層,需要工作者回到人與人的角色關係裡,誠實對會員說話;第二層,需要工作者拿起工作者的 角色責任,基於對會員的認識,而給出一個誠實又有助於人的答案。
岳曾:「我喜歡你。」
工作者玉珍:「喜歡我的人從土城站排到江子翠捷運站了。」岳曾:「哈哈哈,我有機會。」
工作者玉珍:「你要再等十輩子。呵呵呵。」
工作者玉珍面對會員岳曾喜歡他的表白,正面迎接男女愛情的直球, 抽開工作者和會員的角色,回到男人與女人的感情,這是岳曾是作為一 個男人,真心追求玉珍而問的問題。同時,玉珍帶著工作者的角色,透 過平時相處的經驗,知道岳曾幽默、感受性強,而且凡事只想努力一次, 超過一次的努力會很害怕。所以用幽默的方式,故意誇張地說要等十輩 子,是因為說一輩子,岳曾會很快地想去死,認為下輩子就會追愛成功。說十輩子,這樣岳曾覺得要死十次太不划算,就會放棄,玉珍用幽默又 不失誠意的方式,回應了岳曾的感情。
阿恆:「為什麼不能加 LINE ?」
靜惠:「加 LINE 被阿恆覺得已經跟工作者做朋友了。」阿恆:「會所不是跟其他地方不一樣,是夥伴是平等嗎?」
靜惠:「我的朋友不會在其他會員想要改變時不去幫忙。」阿恆:「說哪一件事?」
靜惠:「共識營時宜珍需要幫忙,阿恆卻讓他得不到幫忙。這樣的人不會成為我想交的朋友。」
阿恆:「謝謝告訴我交朋友的條件,人際要學習,那要時間,現在 不強求。」
工作者靜惠面對會員阿恆想跟她交朋友,靜惠的回應分兩個層次,第一層是誠實地表達自己跟什麼樣的人做朋友合得來。第二層則是回到 工作者角色對會員的理解,知道阿恆很渴望朋友的關心,他努力看書接近社工,是把書和工作者都視為能幫助學習人際的素材,並期待被社工 開導。工作者挑明自己交朋友的條件,是對阿恆的尊重,同時阿恆也在 兩人累積的關係基礎下,心臟很強地選擇把話聽下去,為的是也讓他去思考,不是加 LINE 就是朋友,自己要不要花時間調整,成為靜惠想結交的朋友。
社工教育裡的情感轉移和反轉移,會不會就是會所裡層出不窮的關 係問題?會所是不是一個很沒有界限的地方?聽說工作者要跟會員做朋 友?回到做朋友,當不當朋友跟誰是會員誰是工作者無關,而是和我們 彼此合不合,討不討厭有關。談做朋友,不會是用工作者和會員在談。 當不當朋友,說出來就會互相知道現階段彼此是拿什麼眼光在找朋友, 或是需要為交朋友做什麼努力。而不是以會員之名,落回病人個案之實,取巧地要求工作者應該不歧視來當朋友,或者是想找個像社工一樣會一 直主動講話主動關心的朋友,而自己不用付出努力,亦或去看為何對方 不要做朋友。
工作者也不應該為了自己的學習成就或工作有那麼回事,而模糊人 與人之間原有的合理關係與發展順序,迴避了褪下工作者角色的相處裡, 自己真正對他人的看法與實際的感受。因為工作者可能也怕成為被討厭、被不喜歡的人,而選擇在各別人與人的關係不誠實面對自己和對方。同 時放掉了身為工作者,如何累積在生活裡對會員特質的掌握,並看見雙 層角色的意義來回給會員,以及相信會員是不怕受傷也能承受面對情緒 的人。
平等,那怎麼做事沒錢?
會員和工作者以兩種不同的身分角色在會所相遇。一開始我們談不 上夥伴關係,在各自的角色底下,最先被拿來面對的是平等關係。「什 麼叫平等?」「如果人人平等, 為什麼一起在這裡做事,你有錢我沒錢?」這是會所初期在關係裡會被反覆問到的 101 題之一。這個尖銳問題其實在發展關係的過程,不只會員該問,工作者也應該答,而且不是 等到被問才答,而是保持在不同階段自問自答。會員與工作者之間除了 能像朋友一樣聊天,還有不同角色的責任,友好聊天不等於你我平等。 如果「一樣」等於平等,那我們先來看看會員和工作者有什麼不一樣。
當會員和工作者心情不好時,會員可以選擇當下離開,也可以加碼 幾天不來,但是工作者必須照常來,因為來會所是他的工作,不是想來 就來想走就走;來會所隨著會員歸屬程度不同加上心情狀況不同,相對 於工作者,會員擁有更多彈性。再者,對於在會所平時要做的事,通常 也提供會員較多的彈性機會。例如:開工會議商量上午半天誰能接總機 時,會員提出半天只敢接一通電話,大家會肯定他的付出,同時邀請其 他人搭檔完成上午的總機。會員沒有因為只接一通電話而失去來會所的 機會。我們不會要求接總機的會員必須獨自完成。我們知道會所運作是 由會員和工作者共同擔當,當中其實擺放了一些彈性,好讓會員共同擔 當的過程有更多嘗試的可能。然而,一個工作者如果說他半天只敢接一 通電話,一般會覺得他不適任,一定會失去工作。另一個情況是,一個 會員突然無預警發脾氣,會安撫並了解原因,鼓勵他說出緣由,這個生 氣可能會影響一些人對他的人際評價,或被其他會員視為習以為常,將 發脾氣理解為發病。相對的,在會所的工作者也是有脾氣的人,但通常 會希望即使發脾氣,也期待心情不好的出現,必須是對現場狀況有所助 益。對工作者而言,發脾氣必須發得有作用才行,透過勞動情緒來促成 工作目的。
「平等」這題是夾著平等應該一樣,應該共享好處而問,而不是應 該共同承擔。平等裡真正共享的是機會而不是金錢薪水,不然整個社會 每個人薪水應該都平均分一分,不需要去設想更多機會或參與來落實平 等。會所裡會員與工作者有三個面向的平等:發言機會平等、空間出入 平等、做事機會平等。這些是在說過去生活裡沒有的機會,如何在會所 重新共享機會重啟經驗,這樣的機會分配價值與現實社會十分不同。期
待在經驗新的機會之後,回饋累積到會所裡會員與會員的關係、會員與 工作者的關係、工作者與工作者的關係裡。會員與工作者的一樣與不一 樣之間,有歸屬認同、有角色定位、有責任擔當的各種差異。薪水實質 指向角色責任的承擔程度,有做事不代表有錢領,就像志工,沒有強度 很強的責任,且是追求個人興趣或喜好的選擇,因而設計成做事不領薪 水的角色。如會員濟遠所說:「在慈芳做一件事情,有時候還要靠其他 會員或工作者幫助,沒辦法自己完成,真的要賺錢是靠本事在外面工作 賺錢。」
會員的經濟問題不在「跟工作者平等」或「做事一樣領錢」,經濟 問題是生存的迫切。如何幫助會員就業,讓在會所有一定機會或信心的 會員,用社群的支持力量願意踏出會所,迎向其他壓力,並且知道在下 一波的壓力裡,隨時與會所保持關係能防止像以往一樣地再掉落。或者, 如何推進會員慢慢朝向在關係裡能承擔自己的責任,或進一步在差異裡 承擔其他人,如此一來,在這一路極大強度的承擔與蛻變裡,提供經濟 就業的支援,會是另一個要討論的議題與工作方法的設計。
給會員作主決定,不是充權嗎?
會所裡最常聽到的是工作者認為凡事會員決定或都讓會員去做,就 很符合會所的精神。面對長期因為精神疾病而把「我不行」、「我不會」、「我不能」當成罐頭答案的會員來說,要能去嘗試和作主決定,並不容易,必然要有面對壓力的過程。工作者要在會員作主決定的同時,去分 辨每個決定機會對會員有沒有實質意義。以避免在這麼快速地作主決定 到行動的背後,工作者不小心地複製「不用互動」、「不用溝通」的做 事方式。
在會所更多時候,為了讓大家能對正發生的事情有吸收有溝通而動 起來,工作者需要日復一日地去挑戰在大小會議不斷發動與組織。因為 要讓長期受困於精神疾病經驗的會員們從找回感覺,不害怕壓力而聽不 進去,能表達想法,再到說出來互相溝通、協調和行動合作,非常不容 易。因此,工作者不會是在群體隱身的人。工作者必須先把自己拿出來 跟大家一起,當意識到「我」跟會員是夥伴時,要立刻「拿起自己」成 為穿針引線者。會員耀凱因為車禍昏迷在加護病房無法來會所的消息, 一開始工作者在外展會議提出時,多數會員無感。甚至是到昏迷十幾天, 才有其他會員聽進去耀凱車禍的可怕消息,而進一步發問「耀凱昏迷那 麼久了,情況是不是很嚴重?」也因為大家聽得進去耀凱這段時間的昏 迷過程,工作者也同步描述跟家人的連繫情況,在耀凱出院時才有興奮 的會員們願意一起去探望關心。工作者不會在會議上就期待會員們聽到 耀凱的情況就要主動關心或主動提出怎麼做,因為我們知道壞消息在一 開始每個人聽到時需要不同的方式消化,有可能擔心身體沒本錢替別人 擔心而聽不到,所以需要工作者積極傳達關心,來讓不好的車禍昏迷消 息變成可以關心的消息,其他會員才敢慢慢靠近這個消息,不會在會議 上置身事外。
工作者和會員在共同經營工作日的大部分時間裡,工作者經常會以 為「讓給會員做」、「會員自己決定」、「看會員討論或行動」,便象徵著在落實會所精神。有一個重要課題,是工作者能否掌握對日常事情 的熱誠。在工作日裡,很常看到會議開始沒人要當主席,細問每個人當 下的情況,通常工作者會說「我要讓給會員當」,忽略了無論是會員還 是工作者,其實每個人都怕當主席。夥伴關係從在生活裡有關係開始, 工作者必須在讓給會員做的同時,先面對自己的主動程度。工作日的設 計是為了在互相帶動裡,讓會員有嘗試的機會與尊嚴,並不是為了滿足 工作者期待看到會員主動決定的成就慾望。如果工作日的事務是拿來促 成這樣的效果,那工作者和會員的關係會越來越疏遠,要從「事情裡」 經營到「關係裡」,就有一定程度的困難。就像下面這個買菜的例子:
菜攤老闆:「玉米要切塊還是切粒?」會員尚恩:「切塊。」
實習生:……(O.S.:我讓給同行的會員做決定。)
實習生:……(O.S.:我在等其他會員說話,沒說話代表平時被決定慣了。)
最後買了第一個會員說的切塊玉米。過程沒有其他人說話。
上述的例子,多數工作者進到會所,都會有一樣的情況,工作者想 看會員做決定的。這場買菜大家只是一起走出去,沒有發生足以讓彼此 更有關係的作用。玉米買切塊或切粒,需要大家去確認要做什麼料理, 來邀請大家買合理的食材。如果當天是煮玉米濃湯,就不會買切塊玉米,
因此讓給會員做決定不是關係裡的萬靈丹,有時候是閃避了工作者在這 場關係現場裡應有的責任。例如,工作者必須穿針引線,包括說自己怎 麼想和意見,以及邀請會員出現自己的思路和意見,而不是只是等待聽 到會員嘴巴說出來的決定。在會所裡的夥伴關係,是從這些看似微不足 道的小事做起點,錯失共同經歷事情的過程,沒有出現想法交涉,會員 難以在跟工作者合作裡,有更多個性特質和價值觀的認識,便無從累積 關係。讓會員做決定的背後,是社工教育說的「充權」。然而,充權是 要讓會員有思考的過程,而不是因為他不常做決定所以就給他做一個決 定。倘若在做事裡沒有辦法產生真實的關係互動,那麼說會員能長出主 動性,並為自己做主承擔,只是讓夥伴關係淪為表面決定事情的美好口號。
因此,在提到會員能有主體能自己做決定之前,工作者需要以身作 則出現自己,不躲藏在自我想像的會所價值裡。因為真正的關係連結,是在群體裡不同人之間的有來有往,使得個體在群體裡有更立體的樣貌 與連結,工作者如此,會員亦如此,社群也靠此成形。
走向成熟承擔的關係
以慈芳轉家資中心事件為例
在會所的生活充斥著各式各樣的關係,像是找到有人可以說話的關 係、陪伴下有動機學習新事務的關係、在意事情而像同事一起幫忙的關係、能面對壓力卡關的關係等等。一層層的關係搭建裡,試圖讓精障者 重新成為人而活起來,變成一個可以在關係裡看見自己也看見別人的人, 在相同與差異裡,願意朝向承擔互助,找到在群體裡的個人責任,回頭 也在群體的陪伴支持,去面對生命裡的責任關係。
慈芳在 2016 年時,地方政府要轉型會所模式,改成立家庭資源中心。面對政策的急轉彎,特別是與精障者相關度極高的政策變動。夥伴 關係說的成熟關係與責任擔當,在那一刻變得很沉重,而不是開開心心 的事。那時候,許多會員不敢來,大家覺得慈芳不可靠會變、會倒,發 現原來最能依靠的是父母家人,所以有些人選擇待在家。有些人認為每 天來都要討論這麼嚴肅的事,就算跟我有關又能怎麼辦,不如不要想, 來了要討論真的壓力好大。身為工作者有一種痛苦,原來每天腳下踩的 地板沒有一片是屬於我們的,政策只是決定一種服務型態,而不是社群 的情感與生活型態。只有少數幾個會員願意一起想辦法,在大家互相激 盪取暖下,決定既然對家庭資源中心不了解,先去參觀現有的單位再做 決定。於是我們先後去了兩個家庭資源中心,幾個會員一同前往,並提出在意的問題:
Q:如果我想跟著去同儕訪視是可以嗎?
A:這裡是社工去家訪。
Q:我可以想來就來嗎?
A:這裡有開放參加活動的時間,平時是公場所,沒有開放。
Q:我可以自己決定成為會員嗎?
A:這裡由社工評估是不是服務對象。
Q:平常主要在做什麼?
A:主要電訪和家訪幫忙資源連結,跟寄信邀請參加活動。
會員:可是我們都知道資源在哪裡,無法連結資源是因為需要有人陪,去面對生活其他卡住的事,而不是不知道資源。
Q:你們的服務量多少?
A:這裡社工服務量很大,有些會用信件做活動通知。
Q:不擔心社工負荷太大嗎?
A:每年都有新社工可以投入。
我們一起用參訪提問的方式來認識家庭資源中心,帶著訊息回到慈芳,大家再討論。大家從一開始的對政策無感、害怕壓力,到願意去了 解,重新看重自己的意見。最後,大家決定提起勇氣跟政府溝通,慈芳 不能轉型成家庭資源中心,同步也邀會員一起來激盪未來的可能,另謀 出路的可能。
雖然慈芳沒有被轉型成為家庭資源中心,繼續維持現有的社群生活。但這次的事件著實也讓慈芳內部開始思考,如何讓夥伴關係裡的成熟擔 當與責任,能真的在現有基礎下,再往下紮根。因此,受到外部考驗的 影響,決定重新調整組別,而有了自發的臺柱會員,並將會務工作日更名為隊務工作日,突顯培力的臺柱會員是小隊的隊長。意即小隊從架構 白板開始,到組織與管理小隊的事務,都由臺柱會員負責。同時,所有 小隊一起開會,為的是練習組織別人前,先互相花時間聽懂在說什麼話, 也磨練直接溝通協調。

工作者和會員一起討論轉家資中心事件的白板照片。
臺柱會員運轉組別並不容易,光是白板的確立,就花了一個月在空 轉。導覽小隊最後被六十多歲的會員強叔帶起來。強叔的風格是有會員 加入他是開心且求之不得的,所以強叔會迫不及待地將所有不會的事情、或不想做的事情推給小隊的會員,通常其他會員會有一種大量被老人需 要的感覺,同時也會有一種莫名的壓力感,但會員不會離開,會想協助 強叔完成。強叔一直都是過著有會員來就是小週末,沒有會員就扛起責任做事的日子。他每做一件事情都同時在思考程序,以及怎樣做事是最 節省時間和力氣的。所以陪伴強叔在一開始決定要不要認下一件事,是 最困難的;一旦強叔答應要做事後,他就一定會做到好。工作者要理解 強叔的做事風格及想法,和強叔討論屬於他的工作程序,這樣他就會從 中產生信心,累積更多自己能做的事情。
強叔擔任導覽小隊臺柱多年,因為無數會員接過他的關心電話,最後他年邁過世之際,我們在慈芳辦了一場告別式。很多會員來參加,是 第一個最多會員願意參加的告別式。會員擔心告別式容易帶來情緒哀慟, 害怕影響病情,而不曾參加過往會員的告別式。強叔是第一位,讓最多 會員願意為他,流露真實情感的長輩。在慈芳的社群生活裡,強叔最後 就是一個真心陪著大家的重要長輩。
農田小隊為了建構白板的內容,會員岳曾和宜珍開始討論農田工作 要進行的事務有什麼,兩個人很像,沒有自信,習慣倚靠別人。都認為 自己做不到,期待對方說出「答案」,可以花一兩個小時對坐,都在推 對方趕快回答,後來是工作者反映他們一連幾天的討論方式無效,請他 們把力氣花在想問題的答案,內容才開始逐漸成行。覺得自己成不了事 的兩個人,不敢承擔當農田小隊的隊長,工作者佳蓉就打趣地說:「那 你們都是兩個副隊長(副主任),兩個加起來就變正的了。」讓他們又 有點信心。
當岳曾嫌棄宜珍不夠出力,都他在做粗重工作時,或宜珍也在嫌棄 岳曾怕東怕西的時候,工作者協助讓兩人看到自己有需要對方的地方。 岳曾知道自己需要宜珍坐辦公室,處理細節,或幫忙打電話找其他人去田裡幫岳曾,這個他做不來;宜珍看到岳曾不是只有怕東怕西的時候, 很多費力氣的事她做不來,都是岳曾在承擔。後來宜珍遇到岳曾開始害 怕時,有一個轉變,不再嘲弄他膽小,反而開始有空間安撫他的害怕和 焦慮、關心他怎麼了。嫌棄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兩人越來越有默 契,小隊裡開始有「合作」的氛圍,這是因為兩人開始接受自己需要對 方才能運轉小隊。
岳曾:「一開始成立農田小隊辦公區,就整理了 5 個小時,我是從一無所有到整個行事曆滿滿的,成為專業農夫的感覺腳踏實地很有 成就感,也不會有負面想法;宜珍客觀地來說還好,我不在的時候 她罩住全場,把我該做的事都做好做完。」
宜珍:「自從我加入『小田田』就覺得壓力很大,躲在家裡兩天不出門,也不接電話。後來岳曾居然跑來我家邀請我去小田田,害我 嚇一跳,我答應岳曾隔天一定會來慈芳組織好農田小隊,也面對這 些壓力,剛開始覺得飯吃不飽、想喝東西也沒有,和岳曾的合作感 覺力不從心,我們兩個的對話都答非所問、雞同鴨講,他講那個我 講這個。到現在慢慢才比較有合作,現在的小田田,岳曾會負責打 電話聯絡人,我每天負責看氣象有沒有下雨跟出太陽,每天都會去 小田田除草、澆菜、還正在學照相,還有我也會關心我的組員岳曾 的健康狀況,他沒來中心我就打電話給他,給他打氣。歡迎大家來 跟我報名去小田田澆水和拔雜草。」


上圖:農田小隊白板。
下圖:農田小隊岳曾跟 Friday 學自然農法。
出餐小隊是唯一沒有工作者加入的小隊。因為吃飯在會所是所有人都很關心的事,為了弄出一個白板,會員宜瑾、炎清和喜麟 3 人花了很多時間討論,常常有時間上的喬不攏,光是喬時間就耗了很久,每天來 的會員也不同,所以成立初期很不容易。臺柱會員從 3 位變成 2 位,再變成炎清一位。炎清:「我覺得改成這個樣子可以提升出餐的效能,有
很多人都自願投入比如說光仁、俊程,都會願意來幫忙。可是話說回來, 身為出餐小隊的我,宜瑾、喜麟都沒有常來,甚至不來,這樣的經營出 餐小隊是很吃力的。我每天早上都會打一通電話給喜麟,結果也是沒人 接聽,還用 LINE 通電話,他把我給掛斷,我不知怎麼是好。」後來,出餐小隊慢慢經營起來,炎清也成為靠著不停聯絡會員的家屬們,就能 安排出一整年學習家常料理的臺柱達人。炎清花不少力氣跟許多人周旋, 為的是用他的方式讓出餐小隊運轉起來,有時回到家還在傳訊息註記小 隊備忘事務。一個沒有工作者的小隊,大家對炎清刮目相看,打從心裡 信服他和他的廚房。
物資小隊一開始主要成員是民光和城又。物資小隊要做什麼的白板 由他們兩人先討論,民光是想很多又想快執行,所以不太有心思去溝通 協調,城又是不太去想,同時也是需要時間去想通自己的方法合不合理。他們彼此講話都很有禮貌,講完自己的,也會聽完對方的,是他們的協 作方式,物資小隊的白板在這種客氣又不協調共識的氛圍裡出不來。一 個月讓小隊空轉去磨白板的內容,也讓小隊組織者有空間磨出協作關係。後來城又選擇聽民光的就好,等到真的進到更密切的做事原形跑出來, 要不要互相發脾氣說清楚。跟過去工作日運作的情況不同的是,因為整 個小隊的運作壓力都直接在民光和城又身上,要怎麼承擔運作的責任是 更直接面對的事。大概二個月就深刻體驗到責任讓兩個人喘不過氣來,
同時還有一個壓力是不一致的責任也讓兩個人互相擠壓。不願面對這壓 力的情況下,讓雙方開始請假。互相關心請假的原因,然後一起感受擺 爛的壓力。暫時用工作者要來平衡協作上自己或對方要一起面對的困難。工作者作為中間人,要打破他們習慣的溝通方式,委婉中要能跟對方說 出又怎麼看待他。
民光:「我和城又都是心思細膩的人,所以討論時會顧慮沒有交代 清楚,城又比較內斂,有意見會先收著,而我想法多又容易擔心, 二人溝通會很冗長,常需細細討論,我是溫吞又急性子的人,想趕 快完成但實際上做不來,而城又有時需要消化及生活有固定安排, 兩人合作起來有張力,需要磨合。」
城又:「民光對於物資和義賣有很多的想法,但我覺得有點太過於 仔細了、過於複雜,民光有許多的理念,我在許多事情上仍需民光 的幫助及提醒,慢慢訓練自己處理物資小隊的事情,也不想造成他 的麻煩,所以較少聯絡民光。另外,自己也希望民光能多一點時間 在慈芳,才不會讓我處理事情時,有點手足無措。」
民光和城又在物資小隊白板前討論。

2016 年的藝文展,強叔努力幫忙整理展場要用的黑布。
面對轉家資中心事件這一年,慈芳從外到內都經過一番洗禮。社會 瘋印藝文展當年的主題是「轉捩點」,選在三重空軍一村,沒水沒電的 殘破地方,考驗著每個人,到底是想要一個別人準備好的華麗舞臺,還 是要為想要的舞臺出力,從無到有自己打造。靠著臺柱會員們讓藝文展 成形,炎清假日一起幫忙找到可以接電的線路,為沒水沒電的舞臺上電 臺宣傳,強叔盡一己之力幫岳曾負責的展區穿黑布,城又來幫忙展區需 要上漆的展區墊板,岳曾一起面對身障手冊竟從中度變輕度,害怕變成 正常人要努力,也努力在釋迦牟尼佛之拚命活下去的展區,跟觀眾分享 三盞人生恐懼裡的明燈,來試著撐住自己不逃跑。集體展區把臺柱會員 和工作者們一起放在人生大富翁的機會遊戲裡,代表著我們穿過工作者與會員身分,在人生中各有各的難題,也同等的在人生裡尋求機會,並 互相扶持。那一年,我們一起辦了尾牙,除了慶祝一起做事,也紀念這 一年經歷從無到有與堅持的支持。

2016 年上電臺宣傳我們在三重空軍一村舉辦的藝文展。
關係是會所重要的一題,但它不是在說工作者是不是要變得很容易 親近,人跟人是不是很沒界限。剛好相反的是,在會所發展成熟擔當責 任的關係底下,每個人都會在關係下蛻變,工作者和會員有沒有改變, 變成什麼樣子,也取決於社群共同營造的關係土壤是什麼質地。面對轉 家資事件,讓慈芳經驗到什麼關係才經得起考驗,這個群體想跟什麼樣 的人一起安身立命,一起發展成相信什麼價值的地方。期待每個群體組 織都能在關係的路上,看見所屬的光景。